嵐煙如霧，清風如許，在紫雲峰的半山腰上，遠遠地就傳來了女子氣勢洶洶的質詢聲，正在打水的外門弟子擡頭看去，只見一襲白衣的女子禦劍而來，手腕翻轉間，就將寶劍收納在腰，以勢不可擋的氣勢往山腰上的那幢閣樓沖去。

風把門吹開，司清真人的二弟子司空璇徑直踏入了房裏，見白衣勝雪的男子，聽見了她的聲音後，擡起了頭，手上還拿著一張書簡，神情平靜，像是早有預料的樣子，氣就不打一處來：“你早知道師妹跑去了黃泉道的事情是不是？那是什麽鬼地方，就算是師傅也不會輕易靠近，你到底有沒有拿阿芙當你的師妹！”

蒲飛白嘆息：“阿芙她不是小孩子了，這是她自己決定的事，師傅也同意了，你沒必要那麽擔心。”

“沒必要擔心！”司空璇的聲音驟然變得尖利了起來，拔刀直接指向了蒲飛白的腦袋，劍鋒微微顫抖著，“當初淩霄崖的事情，蒲飛白你莫不是忘了，阿芙要是出了什麽事……要是……要是她——”

緊咬下唇，原本還強勢過人的女子，卻是眼眶微紅，別開了臉。

“阿芙年紀輕輕就已經有融合期的修為，又身出名門，本就不是尋常之輩，更何況，她這次會越級挑丙字號的任務，也有師傅的意思在裏面。”對女子指向他的利刃視若無睹，蒲飛白將書簡隨手擱在了案幾上，一一解釋，“如果阿芙有事，師傅絕對第一個趕過去。”

“但……萬一呢……”聽到蒲飛白將師傅給搬了出來，司空璇的氣勢不由得弱了下去，口上卻仍舊不服輸，“更何況，阿芙雖然是洛城商家的人，但那些人對她怎樣，蒲飛白你也清楚。”

“說的也是。”垂下睫毛，蒲飛白想了想，忽然問，“司空師妹，我記得，師弟最近出關是嗎？”

“……”司空璇微楞，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晏司的話，他一定沒問題。”蒲飛白微笑著淡淡。

……

波光粼粼，浮光掠影，皎白的月光一如閃亮的白綢，倒映在清澈動人的湖面上，剛才外面還是碧空萬裏，一通過峽谷後，就是皓月千裏，月色如墨。

木舟在河上平緩駛過，兩旁的船槳攪動著，泛起了嘩嘩的水聲，月色朦朧，照著兩旁的崇山，黑得看不清晰，只有船周圍，掛著些許燈盞，隨著船的行駛一晃一晃的，看起來像是螢火蟲的尾巴。

這裏就是通往黃泉道的唯一一條路，黃泉道是引領亡者投胎轉世之路，陰氣極重，遠處鬼火搖曳，看起來尤為可怖。

有陽世之氣的修士和凡人通常不願靠近這裏，因為這陰氣之地很容易將人的陽氣吸幹，除了那些法力高強的魔修和鬼修，才終日在此等地方逗留，捕捉游魂，修煉那喪盡天良之法。

商白芙和長孫元化羽化門弟子的身份，很引人註意，所以在乘船前，他們就去死人鋪子裏買了死人穿的衣服套在身上，裝作亡者。

這一建議還是商白芙提出的，讓長孫元化著實吃了不小的驚：“我這皮糙肉厚的凡夫俗子就算了，師姐你堂堂司清真人的弟子，沒想到還挺拿得起放得下的。”

話音剛落，長孫元化就發現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麽，暗惱自己嘴欠，連連道歉，恨不得把商白芙誇得天上地下，世間獨一，結果被商白芙平淡一句：“我沒生氣。”就堵了回去。

去往黃泉道只有這一條水路，開船的老人不知道活了有多少年了，是一位穿著灰袍子的老人，不知在這世間還有什麽掛念，一直不能往生，世人皆傳，自黃泉路有時，他就在了，一年又一年，周而覆始，來往於此，枯槁白發，少言寡語。

通往黃泉道的河流，每時每分都在變化，所以只有精於此道的老人才能找到去路，而抵達岸邊，所需的時間，短則數時，長則數日數月，沒有盡頭。

就連最擅長算命的道人，也無法算出抵達岸邊要多少時日，這也是那些得道高僧們也不願輕易靠近於此的原因之一。

夜深露重，黃泉道是沒有白晝的，只有那一彎孤零零的月亮高高的掛在夜空中，長孫元化披著從棺材鋪裏買來的死人穿的衣服，站在甲板的扶欄前，低頭看著水中映月。

月光溫柔，一如輕紗薄霧般將他輕輕包圍，褪去了平日虛偽又浮誇的笑容，靜下來了的長孫元化，端著無表情的臉，竟有幾分拒人千裏的氣勢。

月光，月光。

師傅死的那晚，月光也是如此的溫柔麽。

仿若悲天憫人般照在她的身上，實則毫無溫度。

水仿若驟然化開，恍惚間，他好像又看見了師傅的那張臉。

和其他的外門弟子一樣，他從不叫景曜峰的峰主睿行真人師傅，但並不是自認不配，而是在他心裏，他的師傅另有其人。

在他年幼時，村子裏發生了一場大的饑荒，老人、小孩、男男女女都死了，還有大夫。

瘟疫接踵而至，在他以為自己還沒來得及完成心願，見到自己的生母，就要死在這裏時，那個女人出現了。

她穿著一襲白衣，衣邊上繡著竹葉暗紋，飄飄欲仙，仿若遙不可及——他那時只覺得那身衣服好看，後來才得知，那竟是三大正宗之一的羽化門內門弟子的道袍，對靈根極差的他來說，果真是遙不可及。

她很年輕，很漂亮，在他小的時候就那麽的年輕漂亮，長大後也一樣。

除了更為憔悴些外，她的美麗絲毫不減。

他資質奇差，但她卻一點也不介意，耐心地教他口訣法令，教他處世之道，教他仁義禮智。

後來她死了，因為他。

那天的大火像是要把世間照亮，又像是要把他拖入深淵，灼熱的刺激著他的每一根汗毛。

女人在火裏燃燒，他拼命伸出的手卻永遠沒辦法再觸及到她的衣角。

如同一盆涼水迎頭潑下，心臟像是被驟然凍結了般，冷得麻木。

“別看河流。”突然間，有人拽住了他肩頭的衣服將他向後拉去，身後隨即傳來了女子清清冷冷的聲音，語調清冷得一如由女子由掌心傳來的真氣。

“……”驟然清醒了過來的長孫元化這才發現，剛才自己的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船外，險些墜落下去。

女人、火海都不在了，眼前還是靜靜流淌著的河流，只是比起剛才的風平浪靜，現下的河流上，卻是不時冒起黑色的水泡，像是泥淖裏的風景。

將他從船外拽了回來的是商白芙，她是水木雙靈根，真氣也尤為清澈平靜，很快就讓長孫元化鎮靜了下來，這才感到後怕的他動了動唇：“多謝。”

語氣是少見的無力和疲乏。

“……”商白芙看了他一眼，見他已經站穩了，就收了真氣，“河裏的是水鬼，陽世的人，倘若平生罪孽深重，死後無法投胎，就會化身水鬼，找人來做他的替死鬼，而後自己就可以投胎轉世，而這河……”

頓了頓，商白芙見長孫元化目露疑惑，猶豫了一下，繼續解釋：“是奈河，通往陰間，雖然這裏還只是奈河的外流，但已有蠱惑人心的本事，心智不堅的話，見不到你師傅，你恐怕就要搭在這裏了。”

“師姐不愧是師姐，在下自嘆弗如。”長孫元化緩了緩，偏頭一笑，“路上還請師姐多多照拂，倘若沒有師姐的話，我估計早就死了千百次了。”

對長孫元化這是不是拍馬溜須的性子已經見怪不怪了，聽長孫元化這麽說，商白芙也懶得多言，往船艙裏走去：“一時半會兒還到不了黃泉道，你先回房裏休息吧，別在外面多愁善感了，你死了誰幫我拿東西。”

“是是，小的全憑師姐吩咐。”長孫元化舉手投降，在離開甲板前，最後瞟了一眼河裏的水鬼，頓了頓，隨即再不猶豫，往裏走去。

……

“那女子倒是厲害，竟是對黃泉道如此了解。”在商白芙和長孫元化一前一後走回了船艙之後，還留在甲板上的一灰袍男子，如此感嘆。

“怎的？師兄你看上她了。”冷嗤一聲的，是站在灰袍男子旁邊的女子，她同樣披著件灰色的袍子，只有動作稍大的時候，才會露出裏面稍顯華貴的綠色衣服。

這女子，蛾眉螓首，靡顏膩理，若是以長孫元化那大大咧咧的性格，定是要裝模作樣地誇幾句漂亮，她也的確有這個資本。

畢竟她可是堂堂百花谷掌門欽慕玉的親傳弟子童若柳，不但美貌不在話下，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好。

“哎，若柳師妹，你怎的又吃醋了？”站在童若柳旁邊的男子，故作哀愁，“師妹你放心，在我心裏，自是師妹你最重要了，我剛才就是隨便說說罷了，其他人怎麽比得上師妹你？”

“……”童若柳頓時冷冷的看了一眼裝模作怪的灰袍男子。

也無怪乎男子會說出這樣的話，因為自商白芙出現在甲板上後，童若柳就一直在狠狠地瞪著她，四目相對，商白芙卻很快就當做不認識轉過了頭。

但鬼才信商白芙沒認出她來！

童若柳在心裏咬牙切齒，一個月前，她們才在如月城裏見過面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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